中透进来，是个很温暖的地方。
    郑楠却没感觉到温暖。
    她涨红了脸，隐约感到额头有汗意。她抬起头，与西门凌曜对视，对方并未有什么失礼之处。他绽开一个笑容，那笑保持得体，礼貌，斯文，符合他身份的教养。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如是坐于高天之上的人，漫不经心投下一瞥。
    他是所有人里最平静的一个。
    他人痛苦也好，难受也好，不安也好，都不能影响他，不会入他的眼里。
    郑楠和赵多娇、大小姐，在学校停车场和蒋洄汇合，蒋洄见到郑楠，礼貌性地称赞了一句：“阿楠，你今天很漂亮。”
    郑楠红着脸，也礼貌地回了一句：“谢谢。”
    赵多娇却觉得不够，开玩笑道：“你的意思是，阿楠平常不漂亮啦？”
    蒋洄轻咳一声，从容应对，道了一声歉，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郑楠不好意思，拉了拉赵多娇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赵多娇嘻嘻地笑，不过没再玩笑。
    四个人汇合后，分成两组，郑楠上了大小姐的车，赵多娇和蒋洄一起。大小姐负责开车做向导，蒋洄开车在后面跟着。
    这一次，西门凌曜与她们见面的餐厅，坐落于繁花热闹的商业区，附近有漂亮的江景。
    到了餐厅，有服务员为她们指引。进入餐厅后，她们发现餐厅内空荡荡的，不能说空无一人，服务员倒是随处可见，但是餐厅其他地方的桌椅都空着，没有别的客人。
    路上的服务员都在微笑致敬，郑楠却感到一丝不安，下意识看到赵多娇，她似乎也变得局促起来，两个女孩对上眼睛，两手牵在一起。蒋洄跟在后头，察觉到什么，但目光沉静。
    西门凌曜和他的朋友早就等在一张长桌旁，那张乳白色西式雕花的长方形长桌摆在窗边，那张长桌铺着同色的桌布，周围一片明亮。西门凌曜的朋友看到大小姐领着人来，立刻站起，想要迎上去，想到郑楠并不认得他，生生忍下来，丢了个眼神示意西门凌曜。西门凌曜像是才想到要做介绍，姗姗起身。
    他先同大小姐说过话，才给郑楠她们做了简单的介绍。
    “介绍下，”他说，“这是我朋友，他叫……”
    那男人殷勤地帮郑楠拉开餐椅，两人离得近，郑楠刚见到他，便觉得有些眼熟，到两人靠近，一幅画面出现在脑海，她轻轻啊了一声。
    她想起来了，笑也有些僵硬起来。这献殷勤的男人瞬间变得有点讨厌。
    大小姐还没想起来，见郑楠如此，问道：“怎么你们见过？”
    赵多娇和蒋洄一同落座，这时候，她也想了起来，接话道：“就是那天啦，他也在车上。”
    她这样一提，大小姐联想到此前发生过什么，脸色瞬间变了。
    “你是那个……”
    当时在西门凌曜车上冲她喊话挑衅的人。
    “哎……”西门凌曜朋友赶紧说，“好了，好了，”他央求道，“你们只要知道有我这号人就行，别往下想，没必要往下想。”
    原来如此。那天发生的事，若不是后来西门凌曜出现，她压根没放在心上，根本就忘了当时他的车上还有另一人。见面时，她也就没有马上想起。
    大小姐看向西门凌曜的眼神里带上点微妙。
    西门凌曜心里清楚女友的意思，面对女友，他只是淡淡的笑。
    要是他说清楚，恐怕朋友过不了大小姐那关，直接被out。
    西门凌曜的朋友也知道上一次西门凌曜追车事件，估计给大小姐和郑楠她们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这一次殷勤得很，竭力想要淡化之前的影响。郑楠虽谈不上喜欢，但在他努力献殷勤之下，也渐渐的放松下来。
    他们聊了一会儿，主要是西门凌曜和蒋洄在活跃气氛，在这两人努力下，女士们轻快地笑起来。西门凌曜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是在配合他的朋友。
    过了一会儿，他向服务他们这桌的人打了个手势，那人穿着一身不同于普通服务员的黑色西装，是个头顶微秃，有着金黄色头发的高个白人。他看到西门凌曜招手，绽开殷勤的笑容，来到西门凌曜旁边，和西门凌曜说起话来。两人用的是英语交流，没说几句，那高个的白人便离开，去找了服务员，让服务员给在座的几位上了菜单。
    菜单是每人都有份。郑楠打开手头的菜单，一看到里面的内容就傻了眼。她抬起头，看到赵多娇也是一样的反应。连大小姐和蒋洄都皱起了眉。
    因着前面的氛围，郑楠没什么心理压力，忍不住嘟哝：“不是在中国么，怎么这菜单里全是法文呢？”
    她的声量不大，本来也是当做和朋友开玩笑一般，没有想太多。
    西门凌曜淡淡一笑，“哦？”他尾音上扬，“阿楠看不懂？”
    郑楠愣了一下。
    还没等郑楠回答，西门凌曜便又做了个手势，那个服务他们这一桌的白人便又过来，西门凌曜说：“Mike，帮她们介绍一下菜单里的内容吧。”
    “不、不用了，”郑楠涨红脸，连忙摆手，“这、这太麻烦了……”
    她不大习惯这些专门的特别服务，生怕给人带来什么负担。她求助似的望向大小姐，心想若是大小姐愿意，由大小姐介绍也是不错的。
    大小姐也很无奈，她没怎么接触过法语，不过她看出郑楠在窘迫，不只是窘迫，连赵多娇的脸都要红透，她们坐在那，都很局促不安。连蒋洄都皱起眉，盯着西门凌曜看，像是想要看出什么。
    “不如你来，”大小姐笑道，试图缓和气氛，“你比我们都了解这里。”
    “我？”西门凌曜笑起来，解开西服的纽扣，往后一靠，仅从外表来说，那姿势很随意潇洒，他比在做的任何人都要轻松，他轻笑道，“那你可难倒我了——我来这里向来只会吃。”
    言下之意——他不会做之外的事。
    大小姐虽然还笑着，但眼里没了笑意。她只是盯着西门凌曜。
    “我来吧，我来，”西门凌曜的朋友急忙打圆场，“我懂一点法语，我来给阿楠介绍好了。”他冲着郑楠，讨好一般地笑。
    “你？”西门凌曜瞥一眼朋友，轻笑，“就你那法语水平，还是算了吧，别误导人家。”
    他朋友笑容一僵。
    不过他很快嚷嚷起来，直言西门不给他表现的机会。西门凌曜随朋友开玩笑。但是任谁都看得出，他朋友是努力在掩饰他的尴尬的局促。
    “阿楠，阿娇，”西门凌曜像是在安慰，“你们不用太在意，为客人提供服务，本来就是他们应该做的。”
    郑楠和赵多娇都愣住。
    西门凌曜这样一说，那等着服务他们的人随即上前，来到郑楠的旁边，体贴地为她们详细介绍起菜单里的内容。随着他的介绍，郑楠看到他的铭牌，上面写着他的职务，他是这家餐厅的经理。她忽而明白过来，为什么这家餐厅今天没有别的客人——应该是西门凌曜今天包下了这家餐厅。他是贵客，而餐厅经理是专门来服务她们，更准确地说——是服务他。
    真是隆重。但郑楠并没有因为这份看重轻松下来，恰恰相反，她更加忐忑，坐立难安。
    那经理操着一口还算能够让人听得懂的中文，声音温和，这一桌的人却在他的介绍中沉默下来。只有西门凌曜，他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神色坦然。
    郑楠对上他的眼睛，他也正看向她的方向，不知是看她还是看那位经理，郑楠说不好，却也没心思研究这个。
    她看着他，手下意识地抓紧裙子，呼吸声几不可闻地沉重。
    对方像是很贴心，也没有表现出轻蔑之类的神色，四目相对间，他保持笑容，似乎他是个亲切的人。
    那笑斯文得体，表现出符合他身份的教养。郑楠的脸孔却在那笑中逐渐变红，不是因为害羞，也不是因为从玻璃房四面投射进来的阳光。
    她清楚感受到一股怒意，她知道这股怒意形成的原因，只是很难解释清楚。她没法解释，甚至也没法表现出来，因为就对方表现出来的而言——他所作所为，似乎都体现着他的确因为大小姐，格外看重她们。
    她像是坠入一个看不见的陷阱。
    郑楠仓皇躲开他的注视，低下头，手微微地发抖，她用力一握，逼自己冷静下来。她想着要不要做些什么，便去拿桌上她面前的玻璃杯，里面有餐厅提供的冷水。她刚拿起来，不想没有拿住，那玻璃杯自她手中滚落。她绝望地想要阻拦玻璃杯的掉落，可是她越慌张，就越没法做好。就像她不能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如此发展，她也绝望地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做不好不让玻璃杯掉下去这种小事。
    玻璃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对不起！对不起！”她涨红了脸，不住地道歉。
    她心怀歉意，对经理说道：“这个杯子多少钱？我、我会赔的……”
    那经理则要冷静得多，他也很体贴，示意服务生上来收拾残局，关心起问碎裂的玻璃有没有划伤郑楠，并表示因为西门凌曜的关系，郑楠不必赔偿这只杯子。
    “不不不，”郑楠慌乱起来，她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她控制不住，情绪像是越来越激动，“不行，我会赔的，我自己会赔，”她强调，再次问道，“这只杯子多少钱？”
    “阿楠，”西门凌曜开口，他像是很体贴，“你不用客气，这只杯子很贵，算在我账上就好。”
    “你不用赔。”他笑着说。
    “我说过我来赔！”
    郑楠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自己会赔。”郑楠降下分贝，倔强地抬头，强调道。
    她的眼里泛起泪花，眼眶微微泛红。隔着一张餐桌，她和西门凌曜的眼睛在空中交汇，与其说是交汇，郑楠愤怒的眼神，更像是在与那个人对峙。
    不同于郑楠，西门凌曜的反应则要冷静许多。
    他轻轻笑起来，“哦，”口气平淡，像在求一件小事，“如果你坚持……”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从头到尾，西门凌曜表现出一种风度，这种风度来自他的家庭背景，来自他所受的教育，他的表现一直符合他身份的教养。
    他冷静，斯文，礼貌，行为甚至可说是周到。
    郑楠陷入一阵绝望中。无论她抱有怎样的感受，对方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的表情依旧轻松，丝毫未感觉到什么压力。他自如地待在适合他身份的地方，不需要担心自己的言行是否不合时宜——而她会。他今天包下了整个餐厅，这就使得这家餐厅在今天成了他的领地，他的国度。而她更像是一个误闯入其中的人。他的周到倒显得她像是反应过度。
    对方神色无异样，她在那样的注视里羞愧地低下头，她为自己的表现羞愧，却又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怒火。她瑟缩一下，在他面前，她好像矮下去，矮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