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也只哭了小一会儿。
虞慎静静看着她流泪。
人都说要在灯下看美人。桌上的烛火闪烁,朦胧的光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昏黄的面纱。光影摇曳中,他有些羡慕虞忱。
虞慎在此时忽然生出了一个很不合时宜也不合身份的念头。
他想,若死的是我,她也会这么流泪吗?
念头倏然冒出来,登时把他吓得张皇失措。
陆溪拿着手帕为自己擦干泪痕,她有点不好意思,脸颊通红,不知道是刚刚被虞慎粗糙的手指蹭出来的,还是哭虞忱而哭红的。
她说,“是我失态了。”眼神上移刚要对上虞慎的双眼,他立马就避开了。
他心扑通扑通跳着。
惊骇且不敢置信自己刚才无意流露出的念头。
虞慎不再看弟媳的脸。
他甚至觉得这间屋子太小、太逼仄,目光往哪放都显得太刻意。
陆溪扶着他的肩膀,从他的大腿上站起来,她哭完,两条腿也不麻了。当弟媳的,坐在大伯哥怀里像什么样子?
虞慎不敢看她,却在她临起身时,下意识抓住她的手挽留。
陆溪只当他在扶自己,带着浓厚的鼻音道谢,然后抽走了手。
气氛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安静中。
虞慎的手留在了半空中,他无措地愣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泪水的温热湿润。
他把视线放在凌乱摆着的信纸军报上。
陆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自嘲地笑一笑,“他出征之后,也给我送来过几次信。信里很少写军营的事,如果不是这封军报,我可能至今对这场战争一无所知。”
尽管它埋葬了自己的丈夫。
虞慎张张口,想说什么安慰,却又没说出来。
他们同在一个府里,所以他是知道弟弟离开后,陆氏是如何肉眼可见地焦虑着的。他毫无疑问是关心弟弟的,但那时从父亲那里要一线战报,为的却仅仅是宽慰陆氏。
实际上那时他的所谓宽慰,也只是偶尔在府中遇见时,提上一两句。他说前线形势大好,虞忱一切平安。那时候的战报是这样写的,他也理所应当不认为会出什么大问题。
毕竟珑州之战前,谁也没想过这场平叛之战会这样难打。陛下派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端王,从京师周边拉来叁万精锐,又统合了珑州本地的五万驻军,拢共八万大军,去对付叁万叛军。
谁也没成想,结局如此。
虞慎忽而问道:“父亲那边有更详细的战报,你……想看吗?”
陆溪望向他。
虞慎说:“仗打完了,这些不再是机密。你若真的想知道他最后的那段日子是怎样过的,也是情理之中。”
陆溪犹豫了,“我当然想看,只是父亲会同意吗?”
不会同意。
虞慎心知肚明,但他心中说不清的情绪推动着他说出了这番话。
他说:“我只负责把战报带出来,不会说是给你看。”
陆溪说,“可是,要是父亲发现……”
“发现不了。”虞慎说,“你今日都不怕我发现,怎么会怕父亲发现。”
陆溪小声反驳,“又不一样,父亲那么威严。”
她刚脱口而出,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侯爷威严,难道世子爷就不威严了吗。陆溪瞟他一眼,却发现他并不生气,反而看起来被她这句话讨好到了。
虞慎注意到她的观察,轻咳一声。
“总之,你若真的想看,下月初一就随我去白鹭观,我想个办法带出来给你看一看。”
每初一十五观里要做法事,虞信不会缺席。他身为世子爷,也有资格出入父亲书房。做法事要持续叁个时辰,这时间足以让陆溪捡重要的看完一遍。
他说的轻描淡写,白皙的侧脸在烛光下镀了一层金光。
往日一直紧蹙的眉毛也在此时舒展开了。
陆溪看着,心生一个由衷的疑问,“为什么?”
虞慎以为她没听懂,耐着性子解释,“下月初一做法事……”
“我是说,”陆溪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不解,“我是说,大哥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虞慎卡壳了,他心中千思万绪,凝成一句话,“这不是你的心愿吗?”
“仅仅只因为是我的心愿?”陆溪追问,她更加不解了。
嫁进虞府两年,全家上下人情冷淡,她是看在眼里的。哪怕虞慎是全家少有的热心肝,在她看来也没到会为了一个早先看不顺眼屡次有冲突的弟媳而去欺瞒父亲的地步。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想要?
这太荒谬了。
虞慎也不知该说什么。
陆氏的眼睛里还带着红色的血丝,自打弟弟死讯传来之后,她明里暗里哭过多少回。又为了祖母那番过继的打算气到卧床,他是看在眼里的。
他依旧有过些年劝她过继孩子的打算。
但是,
但是。
有些话他不能说出来,他不能说,每次看到她憔悴流泪时,他在想什么。
虞慎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头七那天傍晚,我来灵堂为阿忱上香,你说过什么?”
陆溪慢慢想,“大哥要我不再哭哭啼啼,还说,让我撑起来个样子,以后一个人过不能总是这样柔弱。然后我说……”
陆溪想起来了。
她说了我也不是一个人,大哥总不会不管我之类的话。
接着她不敢置信的望向虞慎,“所以只是因为这个?”
因为你的责任感,我说了那番话,你答应下来,于是你把我也当做了你要肩负起的责任。
虞慎静静回望她。
棕色的瞳仁里,带着她读不懂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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